標題: 《裨海紀遊 下卷》白話譯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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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裨海紀遊 下卷》白話譯文
 
◎為何寫《裨海紀遊》?

    郁永河為何想寫《裨海紀遊》?他認為,這次來到臺灣,有機會走到這麼偏僻,從來沒有人來過的地方; 對於臺灣的山川形勢、海防要塞及原住民的風俗民情,都有親身的體驗,應該要留下記錄,以提供有心治理這塊土地的人士參考。 因此,工作之餘,他經常坐著船周覽附近的山川及風土民情。 郁永河在《裨海紀遊》的下卷,花了很長的篇幅寫出了他的觀察與感想,為三百年前的臺灣留下了珍貴的歷史記錄。
    康熙36年(1697年),淡水還是一個令人生畏的地方。淡水,位於臺灣西北角的盡頭,前臨大海,後有高山, 與福建省福州府閩安鎮隔海相望,兩地航程約17至20小時。淡水山下的岸邊有一座「淡水城」(紅毛城), 是當年荷蘭人建立的,用來防衛淡水港口。
    明鄭時代,因淡水接近大陸,擔心清兵來襲,所以派重兵戍守。到了大清帝國時代,海內成為一家,不必擔心外寇, 所以淡水的防守逐漸鬆弛。安平水師每半年派遣士兵十人前來巡視,但官兵都畏懼來此,往往船一抵達, 住一晚,隔天就趕緊返航。「淡水城」已經十五、六年沒有士兵駐防,因此變得荒蕪污穢,人住進去,往往會病死。 淡水的守備只是虛有其名而已。
    當時的東臺灣則仍然是一個未知的世界。郁永河說,由淡水沿著海岸向東航行,抵達雞籠山(基隆),位於臺灣的東北角。 有一座圓銳的小山島,離海岸約十里,孤懸於海中;這座島的外觀就像它的名字一樣,長得像雞籠子。過雞籠山, 海岸轉向南,為臺灣的東部。
    臺灣東西部之間,被高山阻絕,中間有兇惡的生番盤據,所以無法相通。過雞籠山之後的海水,屬於弱水, 無法浮載任何東西,船隻到了這裡就會沉沒。也有人說,那裡的海水叫做「萬水朝東」,海水會將船隻捲入海底, 滔滔向東流逝,一去不復返。不知何種說法為是?從來沒有人試過,而能平安回來告訴大家真象。所以臺灣東西部之間, 既無法翻越高山,也無法經由海上相通,東西兩邊的人彼此都不知對方的情況。

◎臺灣的防衛問題
    僅就臺灣西部而言,從淡水港(八里)往南,臺南以北,有南崁、竹塹、後龍、鹿仔(音雅)、二林、臺仔穵、 莽港等七個港口;臺南以南,鳳山縣沙馬磯(貓鼻頭)為止,有蠔港、打狗仔、下淡水等三港。
    臺灣的河流雖然沙硬水淺,大船無法停舶,但漲潮時,船隻便能夠進入。郁永河認為,假使有海盜,或者荷蘭人想要收復失土, 只要以幾艘船佯攻鹿耳門,牽制清軍的水陸師,然後另派軍隊偷襲各個港口;一旦登陸後,便可從三面包圍臺灣府。現在的防衛只著重於鹿耳門及安平城,而其它港口都不設防,這種做法並不妥當。
    臺灣的各個縣邑,都沒有建築城郭。萬一有軍事警戒時,將無城可守。雖然官員們曾考慮要築城,但各縣城離山區很遠, 又無水道可運載石材,只好放棄這個想法。有人建議種植竹林以做為城池。郁永河贊同這種想法。臺灣所產的竹子品種獨特, 聚密叢生,空隙很難鑽過,而竹子都有尖刺。若種植數重刺竹,恐怕連狐狸、老鼠都不敢來築巢。這種「竹牆」比石牆還堅固, 又不必勞師動眾老遠地搬運石塊。只須下令老百姓每戶負責種幾棵竹子,幾個月之後,就可擁有一座固若金湯的城郭。
    當時諸羅、鳳山二縣的衙署都寄居於臺灣縣(臺南),郁永河對此提出批判。這就像自己有家不住,卻借住在別人家裡。 郁永河認為諸羅、鳳山的衙署應該遷回本縣,尋找適合的地點,種竹建城。這樣不但便於治理縣政, 也可與臺灣縣(臺南)形成犄角之勢,萬一有事變時,三縣之間才能互相支援。

◎臺灣錢淹腳目 
    臺灣的富庶程度,也讓郁永河大開眼界。當時大陸內地人民普遍貧苦,一斗米要百錢,百姓面有飢色,街上常聽得到喧囂的討債聲。 臺灣卻相當富裕,街上的東西,物價比內地還要昂貴,顧客買貨時不會面露難色。貿易往來,商業買賣, 期約的交易,也不會爽約。臺灣的工資每天一百錢,有時還雇不到工人。一些販夫走卒經常隨身帶著鉅資,賭博輸錢了, 也毫不以為意。最初,郁永河覺得很訝異不解,後來在臺灣待久了,才明白其中的原因。
    臺灣從鄭成功割據以來,民間已累積了雄厚的財富。大清帝國出兵攻臺,鄭克塽立即投降,因此臺灣沒有經歷戰火的蹂躪。 大清帝國統治臺灣之後,駐兵一萬人。   
   臺灣三個縣的稅收,用來發放官兵薪水之外,朝廷每年又撥款十四萬兩, 用來補貼支付官兵薪水。士兵每年薪水十二兩,所有花費,都用在臺灣。因此這些金錢都流入臺灣民間。 臺灣的外貿收入很豐碩。蔗糖產值每年五、六十萬兩,銷往日本及呂宋島。此外,又有米、穀、麻、豆、鹿皮、鹿肉, 銷往各地,一年也有十幾萬兩。
    臺灣一地,一年的稅收約七、八十萬兩,從康熙22年(1683)大清領有臺灣,至康熙36年,十幾年間,累計歲入一千二、三百萬兩。 臺灣的銀兩,入多出少,不像內地有些州縣的稅收都得上繳給上級政府,銀兩有出無入。 所以臺灣才會如此富裕。
    臺灣的土地又適合種植各種農作物,產量倍於內地;一千畝的田地,就可以養活一萬人,而且還有剩餘。臺灣的地理位置又適合貿易, 可與外國通商,擁有有貿易之利;人民富庶,土地肥沃,所以內地的百姓都嚮往到臺灣來討生活。

◎竟然有人提議放棄臺灣? 
    臺灣如此富庶,而鄭克塽投降清朝時,大清帝國的朝廷內,群臣卻曾為此激烈討論要保留或放棄臺灣。 「主棄派」認為:「臺灣只是海外彈丸之地,不足以增加中國的土地;臺灣的原住民只是裸著身體的野蠻人,不足用來守衛臺灣; 只是耗費政府的經費於無用之地。不如將當地的漢人遷徙回大陸,放棄臺灣這塊無用之地。」
    郁永河認為主張放棄臺灣的人,想法實在愚蠢。如果放棄臺灣,盜匪一定會佔據臺灣,假如出現一位像鄭成功這樣的人物乘虛而入, 那麼中國沿海就不會有安寧的一天。當年大清帝國勞民傷財,一直無法消滅鄭氏政權,就是因為鄭家有臺灣做為基地。郁永河認為國力強大的日本, 以及狡黠且擁有強大艦隊的荷蘭人,都虎視眈眈的想占有臺灣。怎麼還會有人提議說要放棄臺灣,讓它成為敵人的巢穴呢?
    郁永河認為,防守臺灣,應以澎湖為重。澎湖,可說是臺灣的門戶;而澎湖有36島沒有暗礁,可以泊船。只要能攻下澎湖,便進可攻退可守。所以防衛臺灣,一定要先守住澎湖。只要敵人攻不下澎湖,船艦無處停泊,就自己困住自己了。當年鄭氏政權澎湖一戰失利, 全臺便軍心瓦解而投降,這可以做為歷史借鏡。
    郁永河也提到,臺灣人喜歡作亂。經常有些不法之徒,創立偽號,設立官職,號召人民起來反叛。雖然都一一失敗被處死, 還是前仆後繼。這些人都不是像鄭成功那種英雄人物,而是漳、泉一帶來臺的無賴漢,這五十年來,習慣戰亂,所以不怕死, 又認為鄭克塽投降後,明鄭的官員都得到朝廷的封賞賜官,於是就效法起來。臺灣縣內這種漳、泉漢人較多,容易藏奸納汙, 較難治理。至於諸羅、鳳山兩縣管轄的都是原住民。
◎臺灣的原住民:土番與野番 
    臺灣的原住民分為「土番」(平埔族)和「野番」(高山族)。未開化的野番住於深山叢林裡,從開天闢地以來,就沒有人進去過他們的居住地。 這些野番住在洞穴或樹上,茹毛飲血,在山裡追逐野獸,打獵捕食。行動自如。平地的土番也不敢進入他們的地盤。
    這些野番十分兇狠,會出來平地剽掠,獵取人頭,來無影去無蹤。野番獵取人頭後,將人頭骨塗上顏料,然後擺在家門口。獵人頭愈多, 愈受族人尊敬,在族內地位愈高。郁永河認為這些野番跟野獸沒兩樣,一旦侵犯或靠近他的地盤,就會受到攻擊。 所以最好的方法就是不要招惹他們,讓他們在深山裡自生自滅。
    郁永河提到,康熙35年(1696年)冬天,有一個想賺錢的漢人,名叫賴科,計劃前往臺灣東部,與東部的土番貿易。 於是帶著隊伍七人,晝伏夜出,翻山越嶺,通過野番盤據的高山,抵達臺灣東部。當地原住民知道他是漢人,於是熱情款待,並導引他參觀各村落。當地莊稼繁茂,戶戶富庶。
    當地原住民說,他們很想與西部通商往來, 但受制於野番從中阻絕,希望東西部的原住民能相約夾擊這些野番,並請賴科轉告官府,希望能派兵相助, 如此一來,臺灣東部約一萬人口,都能成為天朝的子民。賴科等人接受原住民豐厚的餽贈,回來之後,向官府報告, 東部原住民與西部原住民風俗類似,且平原的面積比西部還要寬廣,希望官府能接受建議,相約夾擊生番, 打通臺灣東西之間的交通,而且還可將山區的未開化的野番教化為善良百姓。
    註:賴科所看見的廣闊平原,就是今日的蘭陽平原,所遇見的熱情原住民,為平埔族之一的噶瑪蘭族。賴科是第一位進入噶瑪蘭的漢人, 比吳沙整整早了一百年。噶瑪蘭人是否曾向賴科提出這樣的建議?我心裡是懷疑的。或許只是賴科的片面之辭。以當時臺灣的情況, 西部開墾的土地只有千分之一,臺北盆地都尚未開發,並沒有急迫開發東部的需求。蘭陽平原的開拓,還要再等一百年, 直到嘉慶元年(1796年),吳沙才率領三籍流民進入墾噶瑪蘭;而「開山撫番」則更等待了一百八十年,光緒元年(1875年)時,沈葆楨奏請朝廷「開山撫番」,才得以實現。
郁永河離開臺灣的12年後,康熙48年(1709年),五名泉州人以「陳賴章」為墾號,取得「墾照」(拓墾執照), 獲准開發「大佳臘」地區(台北盆地),為漢人開墾台北盆地的開始。

◎平埔族人
    至於平地的熟番(平埔族),郁永河對他們頗為讚美。這些平埔族人,無論天氣寒暖,身上就裹著一塊布, 只求吃飽肚子,沒什麼物質渴望,也不追求知識,就像是遠古時代的葛天氏、無懷氏,過著與世無爭的生活。
    平埔族人常進城裡來,長相與漢人差別不大,只是眼窩較深,目光稍有不同,說話的語音較多「都盧嘓轆」聲。
    臺灣的原住民是從哪裡而來呢?郁永河聽說,南宋時,蒙古人滅了金朝,有些金朝人搭船出海避難,遇颱風被吹至臺灣, 因而定居於此。(這種看法當然是錯誤的。臺灣的原住民屬於南島語族(Austronesian),並非是金人(女真族)的後裔)。


◎原住民治理的問題 
    郁永河也注意到當時清廷統治原住民的問題。他說,鄭氏政權對原住民課徵的勞役及賦稅很重,大清帝國也遵循前朝的舊例。對原住民課稅,並不容易。
    原住民沒有金錢的概念,一輩子都不知道白銀是什麼東西, 如何繳稅呢?於是清朝仍然沿用明鄭時期「包社」的方法。
    所謂「包社」就是由城裡有錢的人,向官府承包代收原住民部落的稅賦,這些人稱為「社商」。社商先向官府繳稅, 然後取得對原住民部落的經濟控制權。社商又委託「通事」等人,住在原住民部落裡,將原住民擁有的貨品,例如鹿皮、鹿肉, 一一做記錄,加以收取,以抵稅賦。社商取得鹿皮,可外銷至日本;取得鹿肉,可賣給漳州人,利潤遠超過繳給官府的稅款。
   這些通事利用原住民的無知,加以欺壓剝削,把原住民的財產都視為自己的囊中物,平時大小事,便使喚原住民男女, 甚至小孩子,來提供勞役。通事還將原住民婦女納為妻妾。原住民乖乖服侍這些通事,做錯事時會挨打,而原住民也不太會抱怨。
    郁永河認為這是因為原住民沒有受到教化,愚笨無知,才會受人如此欺侮。因此主張要教育原住民, 則幾十年後,就能夠改變原住民的風俗。他說,江蘇、浙江一帶,古時候屬於荊蠻地區,人民紋身斷髮, 如今則是人文薈萃之鄉。福建也曾是蠻荒之地,西漢時期,幾次放棄福建而又收為版圖;而北宋之後,福建也出了許多理學大師。 所以人民良莠本來就不受環境所侷限,而看當政者如何開導及教誨而已。
平埔族人是否因為愚笨才被通事如此欺侮?我不這麼認為。而是因為反抗的代價太高。 「皇帝的威力就像老天爺一樣」,才是主因。
    郁永河也批評在臺官員的輪調制度。由於來臺灣當官辛苦,因此朝廷規定只要任滿三年就可陞遷回內地。於是每當政令才剛開始實施, 人民還沒有完全適應時,官員就要換人了;繼任者的施政又未必會遵循前人的做法。更何況,只做三年官就調職, 每個官員都只是將臺灣當暫住的旅館而已,誰會願意去規劃可以長治久安卻無法立竿見影的政事呢?

◎為非作歹的「社棍」
    郁永河認為要感化原住民,得採古代分封或世襲的方式,官員代代相傳,或者至少要讓官員長期待在臺灣治理, 一做就是幾十年,才能達成目的。但原住民的問題極複雜,又有一些無賴的「社棍」在暗中阻撓。
    這些社棍都是一些在內地作姦犯科,然後逃到臺灣來,藏身於原住民部落,想辦法當上通事等職務。他們長期待在原住民部落, 懂原住民語言及風俗習慣。擔任通事一職,往往父死子繼,繼續荼毒原住民部落。那些社商們舒適地待在府城裡, 部落裡收稅的事全由通事來處理,有時候社商也可能發生虧損,而這些通事反而坐享其利。 社商通常一兩年就會更換,這些社棍的勢力反而根深蒂固,無法根除。
    這些社棍希望原住民永遠處於貧窮及愚眛的狀態,他們便可以豪奪及欺騙原住民。原住民受到冤屈,向官府告狀, 審問的官員聽不懂原住民的語言,還是得透過通事來翻譯。這些通事便顛倒是非,因此,原住民反而受到官府的斥責。 通事又告訴原住民說:「因為你不聽通事的話,所以長官才會怒罵你。」於是原住民愈畏懼這些社棍, 將他們侍奉得如同老天爺。原住民有冤屈無法伸張,上級長官也不知道原住民遭受冤屈。因此,這個世界上沒有比臺灣原住民的處境更值得同情的了。
    郁永河說,漢人又岐視原住民,看見原住民沒穿衣服,就說:「番人不怕寒。」看見原住民露宿風霜,就說:「番人不會生病。」看到原住民揹著重物赴遠, 就說:「番人能夠耐勞。」唉!同樣都是人,原住民的四肢身體和漢人有什麼不同呢?馬不能整晚跑個不停,牛不能拉著牛車不休息, 否則就會生病;牛馬尚且如此,何況是人呢?原住民如果有足夠的布料,難道不會注重穿著?原住民若能悠閒無事,也會待在家裡納涼,何必去餐風宿露呢?假如能免除勞役, 原住民何必揹著東西送到那些無賴的社棍家裡去呢?郁永河說:「好逸惡勞,是人類的天性; 人種雖然不同,本性又怎麼會有差異呢?仁人君子,一定能夠認同我的說法。」

◎見識到颱風的威力
    七月初一,天氣漸漸轉涼。從福城新來了12個工匠,正準備中元節時要祭拜好兄弟及拜祀附近的山神。第二天, 就有三個人生病了。十七日,又有五個人病倒。這時天氣突然變化,北風大作。
    十八日,風勢愈強勁,12個工匠全病倒,也無法開伙。十九日至二十一日,颱風來襲,將樹木連根拔起。 颱風狂掃三天三夜,草屋二十幾間,有半數被風吹倒。晚上睡覺時聽到草樹激烈搖動及海濤聲音,呼嘯震耳。 屋內也漏水,房子搖搖欲墜。郁永河一個晚上起來數次,根本無法入眠。
    二十二日,風雨更強勁,房前的亭子被風捲至半空中,好像蝴蝶飛來飛去。郁永河住的屋子,樑柱被風吹斷二根柱子, 擔心房子撐不住,冒雨出外,砍了六棵樹,拿來做樑柱支撐,弄得疲憊萬分。而周遭山區的洪水不斷沖刷而下,溪水漸漲, 郁永河顧及生病的人都無法起身,於是急忙找舢舨過來,將病人運走。
    郁永河停留在岸邊,還希望搶救屋內的東西,不料洪水突然高漲,只好趕緊逃到屋後的茂密草叢中躲避。 大水接踵湧來,從小腿、膝蓋,一直淹到胸部。郁永河在風雨中涉水走了三、四里路,逃到山邊原住民的房子避難。到了晚上, 用身上穿的衣服向原住民交換了一隻雞來填飽肚子。半夜時,風勢仍然強烈。
    二十三日,天亮時,風停雨息。接近中午時,天氣漸放晴,郁永河於是叫原住民用獨木舟載他至山下,回到海船上。 茅屋處已被颱風夷為平地。既然人能夠幸運活下來,郁永河就不再去煩惱那些被颱風吹走的物品了。於是就暫住海船上。
    二十五日,水勢已退。郁永河於是乘船至張大的住所。有一個工匠去世,因屍體沒有辦法運過大海回到故鄉, 只能將他葬於山腳下。二十八日,船上生病的人個個病情轉劇,郁永河於是先遣海船將他們送回福建省城。 郁永河留在張大家,請張大協助重蓋房子。
    二十九日,竟然又有颱風來襲。大風大雨,四天四夜,洪水又滾滾而來,郁永河只好逃到二靈山(淡水附近的山)避風雨。 這次情況比上次還更驚險恐怖。郁永河躲在山裡,一天一夜沒有東西可吃。
    八月四日,雨停風息,郁永河再度返回張大家。八月八日,有一海船入港,船夫提到前幾天有三艘船從省府來臺, 在途中遇大風,一艘沉沒,另一艘不知去向。郁永河的朋友顧敷公就搭那艘船返回臺灣,因此心情掛念萬分。每天都到海邊探望消息。
    八月十五日中秋節,茅屋已重新蓋好。兩個生病的工匠無法回家,跟隨郁永河到海岸探望消息。中午過後, 張大帶著食物來,與郁永河在沙灘上喝酒,直到傍晚才回去。一整天都沒看見船隻的蹤影。
    十六日,郁永河與這兩名工匠乘獨木舟回到茅屋。新茅屋共三大間,郁永河與工匠各住一屋。晚上獨自一人睡,周遭森林裡猴子鬼叫聲不停。 郁永河隨身帶著臺灣縣知縣李子鵠著的《梅花書屋詩》一卷,經常讀到深夜。有一晚,才剛就寢,燈才吹熄, 床前卻漂浮著一團碧綠的火光,知道這就是所謂的燐火(鬼火)。看了很久,這火才消失。
    二十五日,有海船進港,顧敷公搭這艘船進港。原來顧敷公的船在途中遇見海浪,另一艘船觸礁沉沒,於是決定回航, 停泊於定海鎮(舟山島),船上器具都損壞,得重新補充,又得等風平浪靜,所以遲了這麼久。
   郁永河問起之前送回省城的工匠情況如何?結果超過一半的工人都已病死。這次前來的兩艘船又載來60名工匠。隔天起, 繼續開工煉硫。每天晚上,郁永河則與顧敷公聊天,談論明鄭時代的史事及海防措施,討論政事得失。雖然兩人處於惡劣的環境中, 卻以顏淵「人不堪其憂,回也不改其樂」的精神自勵,能樂在其中。
又經過一個多月,採硫及煉硫的工作終於大功告成。完成任務的郁永河終於可以準備回家了。
◎再見,臺灣。
    十月四日,郁永河來到張大家辭行,然後登上海船,準備返程。
    七日下午,利用順風,郁永河與顧敷公搭的船共同出海。不料,船沒走幾里,遭遇強勁的北風,巨浪襲來, 兩艘船的桅杆都斷裂。二艘船在大海中,無法折返,只能隨風漂流。郁永河憂心船會漂向遙遠的南方,一夜難眠。
    八日清晨,風稍息,郁永河登上甲板探視。晨曦初起,昨晚霧氣還未散去,只見一輪紅紅的太陽從船尾的海面冒出來, 冉冉上升,大得像車輪,將附近海域染成一片紅。接近中午時,看見海面遠處似有山巒的蹤影。中午過後,確認是陸地。 船夫回報說是福建省的官塘山。半夜時,抵達官塘。官塘是海島,與省城不相連。
    九日,郁永河由官塘航往定海鎮(位於舟山島)。靠岸時望見顧敷公搭乘的那艘船已先抵達,兩人重逢,想到船桅折斷, 竟然還能順利回到省城,彷彿經歷一場夢。郁永河在定海稍為遊覽休憩,然後登上大船,趁著順風南行, 約五、六十里,抵達五虎門。再抵達亭頭時,已經是晚上,借宿於附近怡山的僧院。
    十日,等漲潮啟航,航行十里路,抵達閩安鎮,這裡有一名副總兵率領一千名士兵防守閩江口。繼續前行十里,遇擱淺, 無法前進。十一日,只走了幾里路而已。
    十月十二日,郁永河終看見福州的南臺大橋。朋友周宣玉帶著幾個僕人乘小船來迎。於是轉搭小船在南臺大橋登陸。 郁永河進入省城後,與舊友重聚,當初來送行的朋友,有的人已離開福建,頗有人事已非的感慨。郁永河回顧這半年來的臺灣行,想起那些客死他鄉的工人們,也有恍如隔世的感觸。
    郁永河說,自己一直嚮往海外旅遊,或許能夠遊歷傳說中的「蓬萊仙島」。這次臺灣行,走遍千山萬水,目極蒼茫, 足窮幽險,對旅遊生涯而言,已經足夠回味。而其實所謂的神仙之島,並沒有住著神仙,而是一群裸體刺青的人種而已。 郁永河說,就算世上真的有「閬苑」、「蓬萊」、「瀛州」這樣的仙島,還遠不如自己故鄉的山水更令人思念,所以奉勸秦始皇及漢武帝,可以不必那麼急切去尋找神仙。
郁永河根據自己記憶所及,寫了十幾首關於臺灣原住民的竹枝詞,附於書末。
(全文完,摘自網路)



關於描寫灣原住民的竹枝詞:
生來曾不識衣衫,裸體年年耐歲寒;
犢鼻也知難免俗,烏青三尺是圍闌。
文身舊俗是雕青,背上盤旋鳥翼形;
一變又為文豹鞹,蛇神牛鬼共猙獰。
胸背斕斑直到腰,爭誇錯錦勝鮫綃;
冰肌玉腕都文遍,只有雙蛾不解描。
番兒大耳是奇觀,少小都將兩耳鑽;
截竹塞輪輪漸大,如錢如復如盤。
出門又插文禽尾,陌上飄颻各鬥風。
覆額齊眉繞亂莎,不分男女似頭陀;
晚來女伴臨溪浴,一隊鸕鷥蕩綠波。
鑢貝雕螺各盡功,陸離斑駁碧兼紅;
番兒項下重重遶,客至疑過繡領宮。
銅箍鐵鐲儼刑人,鬥怪爭奇事事新;
多少丹青摹變相,畫圖那得似生成?

老翁似女女如男,男女無分總一般;
口角有髭皆拔盡,鬚眉卻作婦人顏。
腰下人人插短刀,朝朝磨礪可吹毛;
殺人屠狗般般用,纔罷樵薪又索綯。
田鑿井自艱辛,緩急何曾叩比鄰?
構屋斨輪還結網,百工俱備一人身。
輕身矯捷似猿猱,編竹為箍束細腰;
等得吹簫尋鳳侶,從今割斷伴妖嬈。
男兒待字早離娘,有子成童任遠颺;
不重生男重生女,家園原不與兒郎。
女兒纔到破瓜時,阿母忙為構室居;
吹得鼻簫能合調,任教自擇可人兒。
只須嬌女得歡心,那見堂開孔雀屏?
既得歡心纔挽手,更加鑿齒締姻盟。
亂髮鬖鬖不作緺,常將兩手自搔爬;
飛蓬畢世無膏沐,一樣綢繆是室家。
誰道番姬巧解釀?自將生米嚼成漿;
竹筒為甕床頭掛,客至開筒勸客嘗。
夫攜弓矢婦鋤耰,無褐無衣不解愁;
番罽一圍聊蔽體,雨來還有鹿皮兜。
竹弓楛矢赴鹿場,射得鹿來交社商;
家家婦子門前盼,飽惟餘瀝是頭腸。
莽葛元來是小舠,刳將獨木似浮瓢;
月明海澨歌如沸,知是番兒夜弄潮。
種秫秋來甫入場,舉家為計一年糧;
餘皆釀酒呼群輩,共罄平原十日觴。
梨園敝服盡蒙茸,男女無分只尚紅;
或曳朱襦或半臂,土官氣象已從容。
土番舌上掉都盧,對酒歡呼打剌酥;
聞道金亡避元難,颶風吹到始謀居。
深山負險聚遊魂,一種名為傀儡番;
博得頭顱當戶列,髑髏多處是豪門。






楊國光 (副隊長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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